小镇有一个渡口,每天早上六点半有一班渡船。
摆渡的是老陈,六十多岁,在这个渡口撑了三十年的船。他的船不大,木头的,刷着深绿色的漆,能坐十来个人。每天来回七八趟,把河这边的人送到那边,把那边的人接回这边。
坐渡船的大多是熟人。卖菜的老刘每天挑着担子过河进货,镇中学的几个学生坐船去上学,还有那个在河对岸工厂上班的女人,每天准时出现在六点半的渡口。
她姓什么,老陈不知道。他只记得她总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,头发扎成马尾辫,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。她上船以后,从来不坐,就站在船头,看着河面。到了对岸,她第一个下船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老陈撑船的时候不说话,这是他的习惯。三十年了,他把人从河这边送到河那边,再从河那边接回来,每天一样。有人跟他搭话,他就笑笑,点点头。不主动开口。
有一天,渡船上多了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多岁的样子,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,戴着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他上船以后,在船尾找了个位置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本书,低着头看。
船到了对岸,年轻人下了船,沿着河堤走了。
第二天,他又来了。
第三天,也来了。
一个星期以后,老陈注意到一个细节:这个年轻人上船的时间,跟那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女人,是同一次。
起初他没多想。但连着观察了几天,他发现,年轻人总是在女人上船之后才出现。女人站在船头,他就坐在船尾。女人看河面,他就看书。
有时候女人会侧过头来,朝船尾的方向看一眼,很快地,然后又转回去。
老陈觉得有点意思。
一个月以后,天气转凉了。河面上的风大了,船晃得比以前厉害。
有一天早上,女人上船的时候,打了一个趔趄。年轻人从船尾站起来,伸出手,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
女人站稳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,然后又分开了。
老陈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船撑得更稳了一些。
又过了几天,女人上船以后,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到船头去。她在船尾坐了下来,就在年轻人对面。
她坐下来的那一刻,年轻人的书差点掉进河里。
第二天,女人还是坐在船尾。年轻人把书合上了,没有再打开。
他们开始说话了。起初声音很小,河上的风一吹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后来声音大了一些,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句子——”你在哪上班””我在对岸的电子厂””你呢””我在镇上的小学教书”——就是这些普通的对话,但他们说得很认真,像在交换什么了不起的秘密。
老陈在后头撑船,假装什么也没听见。
冬天来了。河面上的风更冷了,但每天早上六点半的渡船上,总是有两个人在船尾坐着,头挨在一起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自然。
有一天,老陈发现女人没有穿那件灰色的工作服。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。
年轻人上了船,看到她的那一刻,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不上班?”他问。
“请假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那天早上,渡船到了对岸以后,他们没有下船。
老陈撑着船,等了一会儿,回头问了一句:”走不走?”
两个人这才站起来,笑着下了船。
老陈看着他们的背影,摇了摇头,也笑了。
后来老陈就不太能确定这两个人的时间了。有时候他们坐早一班,有时候坐晚一班。但不管坐哪一班,两个人总是一起上船,一起下船。年轻人不再看书了,女人也不再站在船头了。
春天的时候,老陈在整理船舱的时候,发现座位底下夹着一本书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一本诗集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”陈师傅,谢谢你的船。——两个人一起写的。”
老陈看了半天,把纸条夹回书里,把书放在驾驶台下面的抽屉里。
他没有把书还回去。他觉得那张纸条,是写给他的。
后来有人问他,打算撑到什么时候。
老陈想了想,说:”撑到没有人需要在六点半过河的那一天吧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渡船正好从河心经过。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色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春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和河水的气息。
老陈撑着船,不紧不慢地,像三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。
船舱里没有人,只有桨声和风声。但他总觉得,那个角落里,还坐着两个年轻人,头挨在一起,说着什么悄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