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发现那张电影票的时候,黄昏的光正从窗台的缝隙里漏进来,斜斜地落在床头柜上。
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整理过这个抽屉了。里面塞满了过期的优惠券、几年前的话费账单、几支写不出水的圆珠笔,还有那张泛黄的电影票。票根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她还是认出了那部电影的名字——《天堂电影院》。
那是二〇一六年的秋天,她和苏然一起看的最后一部电影。
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。在林小满的记忆里,苏然永远扎着高高的马尾辫,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,嗓门大得能在操场的另一头喊住她。她们一起在回家的路上分过一袋辣条,一起在考试前夜互相打电话背古诗,一起在天台上说过永远不要分开这种话。
可是永远这种东西,总是比想象中短得多。
高三那年,苏然的父亲工作调动,全家要搬到另一个城市。临走前的那个周末,苏然拉着林小满去看了那场电影。电影院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放映厅很小,座椅的红色绒布已经磨得发亮。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,苏然转过头来,眼睛里映着银幕的光,轻声说:“小满,我们以后还会一起看电影的,对不对?”
林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那之后她们确实还联系了一段时间。刚开始每周都打电话,后来变成每个月,再后来变成逢年过节群发一条消息。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慢慢地沉了下去,被新的消息、新的生活、新的人一点点推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林小满把电影票夹回了抽屉里,关上了抽屉。
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她路过公司楼下新开的那家电影院,看到电子屏上正在重映《天堂电影院》。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才回过神来。
是大学同学群里的消息。有人在问周末要不要聚会。
她划掉通知,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——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的对话框。头像还是苏然大学时候拍的那张照片,站在一棵银杏树下,笑得眯起了眼睛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又打上去,又删掉。
最后她只发了一句:“周末有空吗?《天堂电影院》在重映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。然后消息亮了起来。
“我刚想问你呢。”
林小满握着手机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她想起电影里的那句台词:如果你不出去走走,你就会以为这就是全世界。
她低头打字:“那周六下午三点?”
“好。老地方见?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,笑了出来。她们哪还有什么老地方。但她很快回了两个字:
“电影院门口。”
周六那天,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。秋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烤红薯的香味。她站在电影院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忽然有点紧张。七年了,她不知道苏然变成了什么样子,不知道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,不知道她们之间还有没有话可以说。
三点还差五分钟的时候,她看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从街对面走过来。没有小虎牙了,笑起来还是眯着眼睛。
“你没怎么变啊。”苏然先开了口。
“你也是。”
她们对视了一秒,然后同时笑了起来。那种尴尬和生疏,就在这一笑里消融了大半。
电影还是那部电影,但两个人都不再是十六岁的她们了。放映厅里的座椅换了新的,荧幕比七年前大了一倍。放到那句经典台词的时候,林小满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然。苏然也正好转过头来,眼睛里依然映着银幕的光。
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。
散场之后,她们在影院旁边的奶茶店里坐了很久。说了很多话,也沉默了很多次。她们聊各自的工作,聊这些年的生活,聊那些没有彼此参与的日子里发生的大事小事。苏然说她去年养了一只猫,林小满说她上个月刚学会做饭。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,但她们就这样聊到了天黑。
临走的时候,苏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林小满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
回家之后,林小满拆开信封,里面是两张纸。一张是手写的信,上面写着:小满,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。另一张是一张新的电影票——下周末的,同一个电影院。
她拿着那张票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这一次,她会好好保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