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白榆鹿

就是说,从前有一坨屎。从他生下来开始——不要问我他是怎么被生下来的,他的爸爸妈妈就教导他——也不要问我他为什么会有爸妈。

——总之,爸爸妈妈说,想要做一坨好屎,一定要在黎明的时候,吸收露水,保持湿润;在下午烈日炎炎的时候,保持干燥。这样它就不会过干或者过湿。它本来想问问它的爸妈为什么要这样?为什么一定要做一坨好屎?但很可惜它的爸妈被一只白毛兔子给带走了,这场悲剧就发生在湿漉漉的早上。

它跟随着熟悉的臭味找到了兔子脚印里的父母的遗骸,但很遗憾里面没有剩下嘴。所以它只能自己踏上前行的道路了。

在天气刚好的那天,它出发了。路上它遇见了一只虫子。这只虫子非常奇怪,它的后腿搭在另一个屎团上。我们的主人公呢,就叫它小屎吧——小屎并不知道它面前的这一坨是什么屎,因为它自己也还只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一个小孩子。而这坨屎呢,它的形状非常完美。它既不是干乎乎的,也不是湿透透的。它甚至是金色的!它在这条路上被推着走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换句话说,不管它走了有多远,它一直都是它自己,没有遗失的部分。

于是小屎发出了感叹:“你是谁啊?你为什么这么完美?”

这只虫子停了下来,以为在说它。于是它说:“我叫屎壳郎,我当然完美,我还可以让你也变得完美。”

小屎说:“哦,你是屎壳郎。为什么你身后的这坨屎这么的完美?它既没有湿乎乎,也没有干巴巴。所有兔子都没办法带走它,而它还可以在路上行走。它甚至是金色的,屎怎么能是金色的?!”

“你也想要吗?我也可以把你改造成这样。”

“改造?你的意思,它本来不是这样?”

“当然啦,它本来只是一坨很普通的屎。早上露水吸多的时候,它会变得湿湿的,下午太阳晒多了,它会变得干干的。如果没有我,它永远没办法自己走动起来。当然它也不可能是金色的。”

于是小屎心动了:“那你可以改造我吗?”

“当然,”屎壳郎说,“我不仅会改造你,我还将推着你走过这片森林,穿过这条河水,你会看到金黄色的麦浪,跟这坨屎的颜色一样。风吹过的时候它们‘哗啦啦’地笑。”

“然后呢?”小屎向往得不得了。

“然后我会吃掉你。”

什么?!吃掉我?

妈妈!这个人要吃屎啊!小屎在心里大喊。

“不然呢?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用处?我愿意吃你,说明你还被需要着。如果没有我,你只能孤零零地在这里等待风化。”屎壳郎顿了顿,扭了扭它的后腿,“再说了,在被我吃掉之前,你会像它一样完美地度过一生,你不是也羡慕吗?”

小屎犹豫了,它想拒绝屎壳郎,但是又觉得它说得很有道理。

屎壳郎看着小屎,露出了一个小屎看不懂的笑容:“没关系,你现在可以走。当你想要完美的人生,哦不,屎生的时候,你可以来找我。”

小屎连滚带爬地走了。它按照爸爸妈妈的方法,早上吸收露水,下午补充阳光,但都不要过量。跌跌撞撞地往前走,有时候会在路上留下痕迹,有时候它的身体里会硌进新的东西。小屎不在乎。它本来就没有目的,只是向前,得与失并不重要。

在一个月亮明亮的夜晚,小屎遇见了一只兔子。

兔子!

它恳求这只兔子不要带走他,而兔子却说:“你以为我很想要带走你吗?你会让我的脚掌变得脏脏的。我的毛发是雪白的,跟月光一样;我的脚掌是粉色的,就像我出生那天的晚霞。如果不是屎,我本应该带着露水、青草、花朵、河流的清香。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屎把自己弄得湿湿的,我根本不可能沾染上你们。”

于是小屎知道了原来爸爸妈妈教它的平衡,不仅是对它自己的保护,也是保护别人。

“原来它并不想带走爸爸妈妈,”小屎感叹,“可是它确实带走了它们。它分裂了我的童年,把我推向独自一人的新生活,而在它看来,竟然也是被迫的,对它来说,这竟然也是一种负担。世界真奇妙。”

于是小屎告别兔子继续上路了,它起码绕了兔子三十只屎壳郎的身位远离开,犹觉不够。但它终于还是安全地离开了。在它渡过一条小河,一个等待着阳光把它晒干的午后,它觉得自己有点虚弱,同时它的身体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。

“你好。”

“你好……不对,你是谁?”小屎很害怕,它听说过太孤独的屎会得精神病,具体表现就是身体里有其他东西跟它对话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我是什么,”那个声音说,“昨天晚上你路过我的时候,把我硌进了你的身体里,当时你停顿了一下,你忘了吗?”

小屎想起来,它为了避开兔子,一步一步滚得很用力很踏实,应该就是那时候的事。

“可是,可是我之前也带进来过其他的东西,像什么石子啊,水滴啊,泥土啊,它们都不会说话。”小屎说,“你为什么会说话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那个声音说。“或许我会长大。”

“长大?你是说你要在我的身体里长大?”小屎又害怕了。

“我只是有那种感觉,好像想往下,再往下。而且,”那个声音顿了顿,“我能感受到你。”

“感受到我?”

“是的,好像,你和我本来就是一体的。”

小屎闻言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,好像确实有一些不同了,好像有一些细微的声响在它的身体里膨胀。

“可是你不是我,”小屎说,“我只是一坨屎。”

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,”那个声音说,“但我是因为你才醒过来。”

“所以你就是我?我真的精神分裂了?”小屎说。

“……有可能。那我就是你的另一个人格,哦,屎格。”

小屎没得过精神病,不太清楚自己的病情到底如何。但既然目前这个屎格并没有做什么伤害它的事,它也并不打算对它做什么。何况它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,没有人教它。于是它坦然接受了。

“……我们往右边走,好吗?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。”

“好。”小屎回答,既然都是自己,它愿意相信它。熟悉的味道,可能是其他屎呢?于是它带着它的“第二个屎格”一路向东。

它们真的走出了森林,穿过了小溪。“第二个屎格”有时候会跟小屎说话:“在我出现之前,你在干嘛?”

“我?我在研究‘干湿平衡’啊!我要做一坨好屎。”

“啊?这也太……”

“你不也是一坨屎吗?难道你不想做一坨好屎?我告诉你,真正的好屎就是既不湿乎乎也不干巴巴的,这样它就不会被兔子带走,也不会化在地上,还可以像我这样到处走。我还见过金色的屎呢!”小屎有点骄傲,它自己一坨屎就有这么多的见闻,谁能说它不厉害呢?

“所以你喜欢金色?”第二个屎格听出来了小屎声音里的羡慕。

“当然了!我之前——就是你还没出现的时候遇见过一只屎壳郎,它推的那团屎,就是金色的,真好看啊!可惜那团屎应该已经被它吃掉了,不然我可以带着你偷偷地去看看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第二个屎格不说话了。只是在小屎偏离方向的时候出言提醒。

“呼——呼——我走不动了,”终于有一天,小屎说,“我感觉我们变重了,而且你看这里,”它指着身体下方出现的白色的须,“难道屎也会拉屎吗?这是什么啊!我要变异了!”

“不,不对,这是我,也是你。你说得对,我们该停下来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
于是小屎和它的“第二个屎格”在这片有点贫瘠的土地上停下来了。一眼望去,这里到处都是光秃秃的,没有树,没有花,没有草,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边无际的泥土,棕黄色的大地上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。当然也没有其他屎。

小屎有一点失望,它以为能遇见跟它一样的屎呢!“看来这个‘第二屎格’也不怎么样”,小屎感到很疲惫,它要睡着了,它想睡在这里了。不要再去收集清晨的露水,不要再追逐午后的阳光,做一坨不干不湿的屎是那么累,它想躺在这片土地上,好好睡一觉。

“我想睡一会儿。”小屎说。

“好,你睡吧。我会让你惊喜的。”,“第二屎格”说。

难道我们不是一起睡吗?小屎觉得这个第二屎格真幽默。

它看了看这片土地,“至少我们都是棕黄色的。”

这样想着,它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秋风吹起的时候小屎睁开了眼,奇怪的是,满目所及不再是棕黄色,而是金光的。金灿灿的一切!它突然发现,它长高了。

“第二个屎格”竟然是一粒麦子。应该是兔子带来的。

“兔子又改变了我的生活,这一次它仍然是被迫的吗?”

这时候麦子说话了,带着欣喜:“你终于醒了,现在我们真的是一体的了!我等了你好久。”

小屎有点搞不明白,现在的情况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? “不,你是麦子,而我是一坨屎。”

“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屎了,你看看你,你的目光就是我的目光,我的金色就是你的金色。”

“不对,这不对。”小屎说。

“怎么不对?”

“我们,”它组织了一下语言,“我们虽然一起生长,但我们仍然保留了自己的姓名,不是吗?你是麦子,我是小屎。”

“可是我们一起成为了这片金黄啊!”麦子说,“你不是喜欢吗?你说过,你喜欢金色。现在我们已经身在其中了,甚至你已经是它的一份子了!”

“不,麦子,”小屎说,“我喜欢和我成为,是两件事。我很高兴能跟你一起见证这一切,但我始终是小屎,对吗?”

“你现在能怎么办?你已经没有躯体了!”

“你说得对,”小屎有些犹豫,突然又兴奋起来“可是……可是既然我能和你一起生长,那我是不是也能和风、和云、和太阳一起生长?!”

“小屎,你又在胡思乱想了。”

“是真的,我想……我想我可以变成一滴水。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,我可以变成雾,然后我可以坐着风离开,或许我能看到更多,更多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“那你还是你吗?”

“现在的我是我吗?”

麦子沉默了,风吹过的时候,它都没有发出“哗啦啦”的笑声。

“那我怎么办?我从一开始就跟你在一起。”

“我睡着的时候,你也长得很好。”

“那是因为我在你的身体里吸收养分!”麦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。

“原来是这样,”小屎说,“怪不得我那时候那么累。我就说,我不应该那么累。”

“我很爱你,小屎。你陪伴我,给我养分,让我长大,我们一起金灿灿的不好吗?”

“麦子,我同样爱你。在我醒来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我自己。”小屎顿了顿,“即便现在我知道你一直从我的身体里吸收养分,我仍然爱你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虚弱,可是你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更加的洪亮。我感到很幸福。到现在你变成了金色的,我仍然感到很幸福。你是麦子,这是你的金色。可是我们屎是棕黄色的,有些还是黑色的。”

“你还是要走对吗?”麦子说。它能感受到小屎的真实想法,但它仍然要问。

“是。我真的需要成为一坨好屎,即便做不成,我也不能以你的名字活下去。”

麦子不说话了,它暗暗地把自己的根抓得更紧了一些。

小屎也不再说话。

此后的一个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这片金色麦田上,有一片区域的晨雾显得格外轻盈。

再也没有人听见过小屎的声音。它或许真的跟风一起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