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疯帽子戴柴郡猫
有一个铁匠,他一辈子跟着他爹学打铁,伴随着叮叮咚咚地打铁声出生,也伴随着叮叮咚咚地打铁声长大,别人周岁是的抓周都是抓金啊银啊,笔啊纸啊的,只有他,抓了个大铁锤,抓也抓不动,就抱在怀里用嘴不停地啃。不知道是不是抓周这天补铁补得特别足,反正铁匠是这个镇子上长得最高的,身体也是最壮的。按道理讲,这样又高又壮的汉子应该是镇子上最抢手的。可偏偏这个铁匠和他爹一样,是个实心眼的铁疙瘩,一辈子不会知道怎么和姑娘说话。
可是,铁匠爹是怎么找了铁匠娘的呢,铁匠爹和铁匠不一样,他这一身打铁的本事是跟他师傅学的,学着学着就把师傅的女儿也娶回家了。铁匠的师傅就是他亲爹,总不能娶了自己亲爹的女儿吧,这可急坏了铁匠他爹娘。
爹娘急得团团转,整天在铁匠铺里转悠,一边叮叮咚咚地敲打着铁器,一边唉声叹气地唠叨:“咱儿子这身板,打铁是把好手,可一见到姑娘家,就活像块烧红的铁,硬邦邦地缩成一团,连个火星子都崩不出来!”镇上媒婆来了好几趟,介绍过东头的绣花姑娘、西头的教书闺女,可铁匠每次相亲,都杵在墙角,两手搓着衣角,脸涨得通红,嘴里只会哼哼“嗯”、“啊”,把人家姑娘吓得扭头就走。
这天,镇子上赶集,热闹得跟打铁铺似的,人声鼎沸。铁匠爹灵机一动,拉着儿子去凑热闹,心想:“人多眼杂,兴许能撞上个缘分。”果不其然,一个外乡来的姑娘,牵着匹瘦马路过铁匠铺,马蹄铁松了,马儿一瘸一拐地嘶鸣起来。姑娘牵也牵不动,走也走不了。急得直跺脚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铁匠见状,二话不说,抄起大锤就冲过去,三下五除二修好了马蹄铁,动作麻利得像在打一首优美的乐曲。姑娘破涕为笑,好奇地问:“大哥,你这手艺绝了,咋学的?”铁匠挠挠头,吭哧半天,把脸都憋红了,愣是憋不出来半个字。
“啊!对不起!对不起!我不知道你不会说话。”姑娘把铁匠当成了哑巴,“那我可以叫你哑巴大哥吗?”
铁匠一听更着急了,越急就越说不出话,只能一个劲儿的摇头,最后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:“不……不……不是。”
“哦,原来不是哑巴,是有点结巴。”姑娘松口气,“没关系,你帮我修好了马蹄,我就教你说话,反正我们现在人困马乏的,刚好在这个镇子上休息几天。”
姑娘说完这话,便牵着瘦马,在铁匠爹娘的盛情邀请下,住进了铁匠铺隔壁的小客栈。铁匠爹娘乐得合不拢嘴,一边打铁一边偷瞄儿子,那叮叮咚咚的锤声都带上了欢快的调子,仿佛在敲打一首喜庆的曲子。铁匠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缩在铺子角落里,手里攥着大锤,眼睛盯着脚尖,脸红得像刚出炉的烙铁。
第二天,姑娘牵着马溜达到铁匠铺,说要看看铁匠的手艺。铁匠爹娘赶紧推儿子上前,铁匠结结巴巴地比划着:“这……这锤子……打……打铁……”姑娘噗嗤一笑,摆摆手说:“来,跟着我说‘这~锤~子~,能~打~铁’!”她站到铁匠身边,一手指着铁锤,一手指着自己的嘴,同时看向铁匠,示意铁匠跟着自己学习。这下铁匠的脸更红了,嘴也更说不出话来了。最后铁匠憋了半天,指着铁砧上的铁块,终于挤出一句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马蹄铁……好……好用!”姑娘眼睛一亮,拍手说:“对呀,昨儿个你修得又快又好,像变戏法似的!”
铁匠爹娘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。铁匠娘悄悄熬了碗甜汤,端给姑娘喝,一边唠叨:“姑娘啊,咱儿子就是块实心铁,可心肠热乎着呢。你看他打铁,火星子都蹦得欢快,就是嘴里蹦不出话。”姑娘抿嘴笑着,说:“大娘,不打紧,他这结巴像铁疙瘩上的锈,磨磨就亮堂了。”说着,她拉铁匠去集市上溜达,人多的地方,铁匠更紧张了,姑娘却牵着他袖子,小声教他:“大哥,你看那卖糖葫芦的,说句‘甜~不~甜?’试试。”铁匠深吸口气,挤出一句:“甜……甜!”卖糖葫芦的老头哈哈笑,递来一串,铁匠的脸红褪了几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铁匠的结巴渐渐少了点火星子。姑娘教他认字,铁匠笨拙地握着笔,在铁砧上划拉,姑娘笑说:“你这字写得像打铁的印子,横竖都硬邦邦的!”铁匠挠头,憋出句:“你……你教得好。”爹娘打铁时,叮咚声里夹着姑娘的清脆笑声,铁匠铺子暖得像烧红的炉膛。
赶集结束那天,姑娘牵着马要走,铁匠突然冲过去,拦住她,脸涨得通红,却一口气说完了话:“别……别走!我……我不会说话,可……可心是铁打的,结实!留……留下吧,我打铁养你!”
“可是,我那么喜欢说话,你却说不出话,时间长了,我会憋坏的”姑娘拒绝了铁匠。
“那……那……那我可以练……练习。”铁匠的话虽然还是说不利索,但是态度十分坚定。
“好!那等你练好了再说吧。”姑娘翻身骑上马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什么是……时候再来?”
“你练好的那一天。”姑娘骑着马消失在了夕阳中。
日子像铁砧上的火星,噼啪响着就蹦远了。铁匠铺里的叮咚声添了新调——不再是单调的捶打,多了铁匠吭哧吭哧的练习声。他对着烧红的铁块说话,对着冷却的水槽说话,对着墙角的铁锤说话。爹娘成了他最忠实的听众,也是他最严厉的“师傅”。铁匠娘纳着鞋底,耳朵却竖着,铁匠爹抡着大锤,眼睛却瞄着。
“今……今天……天……气好!”铁匠对着刚打好的一把镰刀,憋得额头冒汗。
“好!好!比昨儿顺溜!”铁匠爹一锤砸在砧子上,溅起一溜火星,算是喝彩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汤……甜!”铁匠捧着碗,努力想把每个字都咬清楚。
铁匠娘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:“甜!比蜜还甜!我儿再练!”
镇上的集市又热闹起来,铁匠不再躲着人。他鼓足勇气,走到卖菜的老婆婆摊前:“婆……婆……菜……新……鲜?”声音虽还有些打结,却足够响亮。老婆婆一愣,随即笑得豁了牙:“新鲜!新鲜!哑巴……哦不,铁匠小子会说话啦!”这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小镇的角落。人们发现,那个只会红着脸哼哼的铁疙瘩,如今能结结巴巴地和人打招呼了,虽然慢,虽然笨拙,但字字句句都像他打的铁器一样,实实在在,带着火星的温度。
打铁铺外的槐树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。铁匠的舌头,终于不再像块生锈的废铁。虽然偶尔还是会磕巴一下,像锤子敲偏了溅起颗火星子,但话能成句,意能达情。他不再害怕说话,甚至能在给客人介绍铁器时,笨拙地讲上几句“这锄头……耐用……锄地……省力”。爹娘打铁时,那叮叮咚咚的锤声里,又渐渐掺进了铁匠低低的、努力清晰的话语声,像是给那铁打的旋律配上了词。
又是一个晚霞烧红半边天的傍晚,铁匠铺正要关门。远处,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哒哒哒,敲在青石板上,像谁在轻轻叩门。铁匠的心,猛地一跳,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。他丢下擦汗的布巾,几步冲到门口。
夕阳的金辉里,一匹熟悉的瘦马驮着那个熟悉的身影,正朝着铁匠铺缓缓走来。马蹄铁在石板上敲击出的声音,清脆而安稳。姑娘勒住马,翻身跳下,动作还是那么利落。她看着站在门口、胸膛起伏、脸又有些泛红的铁匠,眼睛里映着晚霞,亮晶晶的。
“哑巴大哥,”姑娘开口,声音带着笑,像风铃,“你的话……练好了吗?”
铁匠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挺得笔直,像他打出的最硬朗的铁条。他看着姑娘的眼睛,努力让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蹦出来,不再有火星乱溅的慌乱:
“练……练好了!现在……能养你……一辈子了。你……你……还走吗?”
姑娘没说话,眼里的笑意却像化开的糖,越来越浓。她走到铁匠面前,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男人,轻轻摇了摇头。然后,她伸出手,不是去牵马缰,而是轻轻握住了铁匠粗糙、满是老茧的大手。铁匠铺里,爹娘的锤子不知何时停了,叮叮咚咚的旋律暂时隐去,只剩下夕阳熔金般的寂静,和两颗心像两块烧红的铁,终于碰在一起时,发出的那一声微小而滚烫的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