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卿卿不青青
凌晨三点二十七分,我又看见了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姑娘。
她总是准时在打烊前十分钟推门进来,门铃发出”叮咚”一声轻响,像是某种默契的暗号。她径直走向冷藏柜第二层的草莓牛奶,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,每次撕吸管包装时,那道疤都会微微发红,在便利店的白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“老规矩?”我把吸管递过去,看着她把牛奶插好,然后坐在靠窗的塑料凳上小口啜饮。窗外是二十四小时不熄灯的十字路口,红灯每九十秒变换一次,将她的影子投在便利店的玻璃上,像一帧被拉长的老电影画面。
她叫林晚,是上个月开始出现的。在此之前,凌晨的顾客只有代驾司机和刚下夜班的护士。直到某个雨夜,她浑身湿透地冲进来,发梢滴着水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简历——那是家广告公司凌晨急招平面设计的面试通知。
“能借下吹风机吗?”她睫毛上挂着水珠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”就…用一下下。”
我转身去拿吹风机时,看见她膝盖上摊开的素描本,上面画满了各种广告创意草图。画中的模特都有着相似的侧脸轮廓,眉眼间带着某种忧郁的美感。当吹风机嗡嗡响起时,我注意到她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,藏在发丝间若隐若现。
现在我们形成了奇妙的默契。她来买牛奶时,我会提前把第二层冷藏柜的温度调高两度;她总坐在靠窗位置,我便把那盏落地灯的角度微调,让灯光刚好笼罩她膝盖上摊开的素描本。有次她睡着了,素描本滑落,我瞥见满页都是同一个侧脸轮廓——很像我大学时暗恋的学姐。
“你在画谁?”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道。
她猛地合上素描本,脸颊泛起一丝红晕。”没什么,只是…一些想象中的人物。”她低头啜饮牛奶,吸管在杯中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直到那个起雾的清晨。
我照例整理货架,发现冷藏柜旁多了个玻璃罐,里面装满折成星星的便签纸。最上面那张写着:”今天面试通过了,谢谢三个月来的草莓牛奶。”日期停在两周前。
“林晚最近怎么没来?”我问店长。
店长推了推眼镜,欲言又止:”那个姑娘啊…听说住院了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”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,说等你问起的时候就给你。”
我颤抖着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手绘的便利店速写,角落里画着我们常坐的位置,她喝牛奶的样子,还有我站在柜台后的轮廓。背面写着:”其实我早就知道,凌晨四点的便利店永远不会关门,就像有些温柔,注定来不及好好告别。”
监控录像显示,林晚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十月二十四日凌晨。她像往常一样买了草莓牛奶,却在喝到第三口时突然捂住嘴冲向洗手间。后来保洁阿姨在隔间发现了呕吐物,还有散落一地的检查单,最醒目的诊断结果是:胃癌晚期。
我翻开那个玻璃罐,里面的星星便签纸记录着她最后的日子:
“10月1日,今天又见到他了,还是那么温柔。”
“10月5日,医生说时间不多了,但我还想再喝一次这里的草莓牛奶。”
“10月18日,他记得我喜欢把吸管包装撕得整齐,其实是因为手指疼。”
“10月23日,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来了,谢谢这三个月的温暖。”
最底下压着张出租车小票,上车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六分——正是她每天推门而入的前一分钟。小票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”如果哪天你发现我没来,别等我。”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凌晨四点的城市还未苏醒,路灯下飘着细密的雨丝。突然,我注意到街对面长椅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素描本,旁边是那盒她最爱的草莓牛奶,已经微微融化。
素描本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——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她站在冷藏柜前的样子。照片背面写着:”谢谢你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,每天都能看见凌晨四点的星光。”
我轻轻拿起素描本,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,缴费人姓名那一栏,赫然写着我的大学学姐的名字。原来那些我以为相似的侧影,从来就不是想象,而是记忆深处从未真正忘记的脸庞。
雨越下越大,我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,喝着她留下的半盒草莓牛奶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说不清的苦涩。窗外,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穿透云层,照亮了这个我们共同度过三个月的角落。
凌晨四点,便利店依然亮着灯,就像某些温暖的记忆,永远不会随着黑夜一同消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