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巫女
她一觉醒来,又忘记了很多东西。
窗外的阳光,房间的布置,甚至镜子里自己的脸,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。好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,旁边有张纸条,字迹工整:“你叫林溪,是个画家。今天也要画画。”
她照做了。洗漱,吃早餐,然后带着素描本出门——似乎在潜意识里,她知道该去哪里。
街角右转,走过两个路口,就是那个有着老梧桐树的小公园。长椅上总是坐着一个男人,三十岁左右,面容俊俏,穿着简单的衬衫,膝上也放着一个素描本。
“早上好。”男人微笑着打招呼,好像他们很熟。
林溪出于本能的反应,对他点点头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,打开本子开始画那棵梧桐树。这是她唯一会画的东西。
男人叫陈言。这是第七百三十一天,他在这里“重新认识”林溪。
两年前的车祸差点夺走了林溪的生命。尽管抢救过来了,但这场车祸却给林溪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。
医生说,林溪的记忆像被重置的沙画,每天清晨都会归零。而且,很难恢复。医生让陈言做好心理准备。
陈言听闻后,并没有放弃林溪,反而辞去了设计师的工作,开始学习脑神经学和记忆康复,但最重要的,是陪她重画每一天。
“今天叶子黄了不少。”陈言轻声说,手里也在画着。
林溪抬头看了看,确实,秋意已经爬上树梢。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画下阳光透过叶隙的光斑。
“你为什么每天也在这里画画?”她忽然问。这个问题她可能问过很多次了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
陈言笑了笑,回应她:“我在练习。想画出这棵树四季的样子。”
中午,陈言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。对林溪说:“我多做了一份,一起吃吧。”
林溪犹豫了一下,接过饭盒。素炒萝卜丝,青椒肉片,都是简单的家常菜。她吃了一口,突然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言问。
“这个味道……”林溪皱着眉,说:“好像在哪里吃过。不过有点太咸。”
陈言的心轻轻一跳。两年来,他每天都做同样的菜,希望味觉记忆能绕过她受损的海马体。
“可能是在某家餐厅吧。”他温和地说。
下午,林溪照常画完了画。她翻看自己的素描本,里面全是梧桐树——春天的嫩芽,夏天的浓荫,秋天的金黄,冬天的枯枝。每一张的角落都标注着日期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我画的?”她有些茫然。
“是啊,你很厉害。现在要回去了吗?我送你。”陈言问。
“那麻烦你了。”
回家的路上,他们经过一家面包店。林溪突然停下脚步,盯着橱窗里的牛角包。

“我想吃那个。”她说,然后顿了顿,“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很想吃。”
陈言的眼睛湿润了。车祸前,每周五下班后,他们都会来这家店买牛角包,坐在店门口的小桌上分享。这是他们的“周五仪式”。
他买了一个,两人坐在熟悉的位置上。
林溪小口吃着,嘴角沾了一点碎屑。陈言下意识地伸出手,轻轻帮她擦掉。
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。太自然了,自然得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会做的事。
那天傍晚,陈言像往常一样送林溪到家门口,看着她进门,然后转身离开——这是医生建议的,避免给她太多“陌生人”的压力。
这一次,林溪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关门。
“明天……”她迟疑地说,“明天你还会在公园吗?”
陈言转过身,黄昏的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:“会的。每天都在。”
第二天清晨,林溪醒来,又一次面对空白的世界。
不过,今天有点不一样——她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一根白萝卜。等她反应过来时,锅里的素炒萝卜丝已经快做好了。
为什么我会做这个菜?她困惑地想。
带着这份困惑,她再次来到公园。陈言已经在那里了,今天的他带了热茶。
“秋天了,喝点暖的。”他递过一个保温杯。
林溪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桂花乌龙,清甜的香气在口中蔓延开来。她又愣住了,这个味道也熟悉得令人心慌。
那天她画画时总是走神,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移动。等到夕阳西下,她低头看自己的画,惊讶地发现——梧桐树下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看着画,又看看陈言。
陈言没有说话,只是微笑。他的笑容里有林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之后的释然。
那天晚上,林溪失眠了。
她反复翻看那本厚厚的素描本,七百多张梧桐树,从稚嫩的笔触到娴熟的技法,记录着时间流逝的痕迹。而在最近的几十张里,树下开始出现隐约的人影轮廓,越来越清晰。
她拿起铅笔,在最新的一页空白上,没有看向窗外,而是闭上眼睛。
手指自己动了起来。
第二天,陈言照常来到公园。林溪已经坐在长椅上,素描本摊开在膝上。
“今天这么早?”他打招呼。
林溪抬起头,眼神与以往不同。她没有立即开始画树,而是示意他坐下。
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她说:“梦里有很多片段——萝卜丝的味道,桂花乌龙的香气,牛角包上的糖霜,还有……一个人总是走在我左边,靠近马路的那一侧。”
陈言的呼吸屏住了。
林溪翻开素描本,翻到最后几页。陈言看到了——那是他的脸。不是照片般精确的肖像,而是捕捉了神韵的素描:他低头画画时的专注,他递过茶杯时的温柔,他黄昏离去时的背影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。”林溪轻声说,手指拂过纸上的线条,继续往下说:“我的大脑记不住。但好像……我的手指记得。”
她翻到画本的扉页,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,是她的笔迹:
“或许我记不住昨天,但我的笔记住了爱你的感觉。”
陈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滴在画纸上,晕开了铅笔的痕迹。两年来的每一天,七百三十次重新开始,七百三十次耐心等待,在这一刻有了答案。
记忆也许会消失,可爱会在身体里找到其他的路——在指尖的肌肉记忆里,在味蕾的熟悉感里,在心跳的节奏里。
林溪看着他流泪,虽然想不起任何关于他的事,却感到一阵深深的心疼。她伸出手,轻轻擦去他的眼泪。
这个动作,她也做过无数次了。
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长椅上的两个人,一个记不起过去,一个背负着所有的过去,但在这一刻,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当下。
而爱,从来都不是关于记住每一个昨天。
爱是关于让每一个今天,都值得被画进永恒里。

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