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蔓搬来这条巷子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她撑着伞站在巷口,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石板缝里,拽了几下没拽动。正蹲下去解的时候,旁边的门开了,一个男生探出头来,看了她一眼,说:”我来吧。”
他把箱子拎起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:”几号?”
“37号,二楼。”
他点点头,手一抬就把箱子扛到了肩上,大步走在前面。陆蔓跟在后面,只看到他卫衣帽子下露出的一点头发茬子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还有一双灰扑扑的帆布鞋。
他把箱子放到二楼门口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了句”到了”,也没等她道谢,就转身下了楼。
陆蔓后来知道,他叫陈屿,住在隔壁的单元,在一家旧书店打工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房子隔得很近,近到陆蔓推开窗户,就能看见对面厨房里的动静。她头几次看见陈屿系着围裙做饭,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赶紧把窗户关了。后来发现他做饭的时候根本不看窗外——他很专注地盯着锅,像是在做什么精密实验,盐要数着颗粒撒,酱油要沿着锅边淋。
有一次陆蔓加班到很晚,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她懒得做饭,泡了碗面坐在窗边吃。隔壁的灯还亮着,陈屿坐在书桌前看书,手边放着一杯茶。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陆蔓看了很久,直到泡面都快凉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也许是那个安静的侧影,也许是那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、平和的生活气息。她来这座城市三年了,每天在地铁和写字楼之间奔波,住过好几个地方,从来没有一个窗口让她觉得——对了,就是这里了。
后来他们偶尔会在巷子里碰见。早上七点多,陆蔓出门上班的时候,正好是陈屿去书店的路上。他总是走得很慢,有时候停下来看路边的猫,有时候仰头看树上的鸟。陆蔓跟在他后面,想快也快不了,只能放慢脚步。
慢慢地,她习惯了这种节奏。
有一天早上,她出门时发现巷口那棵梧桐树开花了,浅紫色的花挂满了枝头,风一吹就落下来几朵。她忍不住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。陈屿也站在不远处,在看同一棵树。
“这花开不了多久,”他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”一场雨就没了。”
陆蔓接了一句:”那更要好好看了。”
他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。
之后的一个周末,陆蔓去那家旧书店看书。书店在老街的拐角,门脸不大,里面却很深,走进去能闻到旧书特有的味道——纸张、灰尘、和一点木头的气息。陈屿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修补一本线装书,手里拿着镊子和胶水,动作很轻很慢。
陆蔓在书架间逛了一圈,挑了一本《夜航星》去结账。陈屿接过书,看了一眼书名,说:”这本书很好看。”
“你读过?”
“读过两遍。”他翻开扉页,”这里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——’每个人都是一颗孤独的星,直到有人看见了你的光。'”
陆蔓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从那以后,她开始刻意绕路去书店。有时候买一本书,有时候什么都不买,就在角落里站着翻翻杂志。陈屿从来不打扰她,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她的方向,确认她还在。
秋天来的时候,巷子里的梧桐叶黄了。那天傍晚陆蔓下班回来,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信封。打开一看,是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梧桐叶,用透明胶带封好了,旁边夹着一张纸条:
“那天你说要好好看,我捡了一片最完整的。等到明年春天,梧桐树还会开花。”
没有署名,但她知道是谁。
陆蔓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片叶子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敲开了隔壁的门。
陈屿站在门口,有点紧张,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“干嘛写信?”陆蔓问。
“我……不太会说。”
“你不是挺会说的吗?什么每个人都是一颗孤独的星——”
他耳朵红了。
陆蔓忍不住笑了。
“那你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会做饭。”他说,”明天周六,你想不想……过来吃饭?”
陆蔓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傍晚,她推开了隔壁的门。桌上摆着两菜一汤,很简单,但每道菜都做得很认真。红烧肉的酱油色刚刚好,青菜炒得碧绿,汤里飘着几朵香菇。
陈屿给她盛了一碗饭,坐在对面,也不怎么动筷子,就一直看着她吃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陆蔓问。
“我看你吃就好。”
“你这样我压力很大。”
他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,差点被噎到。陆蔓笑着倒了杯水递过去。
窗外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后来的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,缓缓地流着。每个周末陆蔓都会去隔壁吃饭,陈屿的菜越做越好,有时候还会试着做她提过的家乡菜——他去网上搜了菜谱,失败了三次才成功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班?”有一次陆蔓问他,因为每次她加班到很晚,隔壁的灯都亮着。
“听脚步声。”陈屿说,”这老房子的楼梯,你走路的节奏我听得出来。”
陆蔓垂下眼睛,假装在看碗里的汤。但她知道,那一刻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软了下来。
十二月的一个晚上,这座城市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陆蔓站在窗边看着雪花落下来,陈屿也推开了对面的窗户。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,雪花在中间的灯光下飞舞。
“冷,别开窗了。”陆蔓说。
“想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雪飘进了他的窗口,落在他的头发上。
“我觉得,我看到了你的光。”
陆蔓没有关窗。
她就在雪里站着,看着他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鼻尖被冻得通红。
“那你还不走过来?”她说。
陈屿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就跑。
陆蔓听见他噼里啪啦下楼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敲门声。她打开门,他站在门口,头发上还沾着雪,气喘吁吁的。
“我过来了。”他说。
陆蔓伸手,帮他拍掉了头发上的雪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她轻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