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剃头铺子开在城南老街的拐角。没有招牌,只有门楣上那块掉了漆的木头牌子,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老周家。
铺子不大,十来平米,两面墙上各挂一面镜子,镜前摆着两把老式理发椅,皮面磨得发亮,边角绽了几道口子。收音机吱呀作响,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发蜡的味道。说不上好闻,但让人安心。
老周今年六十八,在这条街上剃了四十五年的头。他的手很稳,推子在头皮上游走,像一条温顺的鱼。他不爱说话,只在客人进门时点一下头,完工时说一句”好了”。客人们偏偏就喜欢这份安静,闭上眼,由着推子嗡嗡响着,带走一天的疲惫。
下午三点,铺子里来了个小伙子,二十出头,背着双肩包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什么,然后推门进来。
“叔,剃个头。”
老周点点头,示意他坐下。
年轻人透过镜子打量老周,犹豫了一下问:”您是周师傅吧?这铺子开了四十多年?”
老周嗯了一声。
年轻人笑了:”我爸叫刘建国,他年轻时候就在您这儿剃头。您还记得吗?”
老周的手停住了。他眯起眼睛,在记忆深处翻了翻,终于从那些数不清的面孔中掘出一张年轻的脸。那会儿刘建国还是毛头小子,剃头时总说想去看海。
“那小子,后来真去海边了?”老周问。
“去了,在青岛定居。”年轻人说,”上个月他走了,胃癌。临走前说,回老家了找我给您剃个头。”
推子的嗡嗡声戛然而止。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重新打开推子,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更轻、更慢。剪刀哒哒哒地修边,推子走过一道道弧线。他把四十五年的手艺都倾注在这一刀一刀里。
末了,他说:”好了。”
年轻人对着镜子笑了:”跟我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,精瘦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,身后是蓝蓝的海。
老周看了很久。
年轻人掏钱,老周没接:”这单不收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把钱压在镜子下面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他鞠了一躬。
老周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五月末的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栀子花的香。收音机还在唱,是一首老歌。
“时光一逝永不回,往事只能回味。”
老周坐回到椅子上,等着下一位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