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开动的那一刻,林晓晓靠在窗边,看着站台上熟悉的身影渐渐变小。
她没想到陈默会来送她。
明明昨晚在电话里说过”明天要加班,就不去车站了”,可早上七点,当她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啃面包时,一抬头就看见他拎着两个保温盒急匆匆地跑进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我妈包的饺子,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他把保温盒塞进她怀里,”车上吃,别饿着。”
林晓晓接过来,想说什么,车已经进站了。
“快上车吧,别误了。”陈默冲她笑笑,挥了挥手。
她拖着箱子往车门跑,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原地。
认识陈默是在三年前的公司年会上。林晓晓刚入职三个月,被主管拉去参加部门的小品表演。排练的时候她总是记不住台词,急得快要哭了。陈默是隔壁部门的,负责给年会帮忙,看见她蹲在走廊里对着剧本发愁,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。
“别急,还有一周呢。先吃颗糖,脑子就清楚了。”
林晓晓抬起头,看见一张温和的笑脸。她接过糖,剥开放进嘴里,真的很甜。后来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糖的作用,反正台词是记住了。
年会那天,小品演得很成功。散场的时候,陈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又递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。
“奖励。”他说。
就这样,两颗糖开启了一段关系。
林晓晓后来问过他,为什么会喜欢她。陈默想了半天,说:”大概是你蹲在走廊里哭的样子太傻了,我怕别人欺负你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嗯,看你傻乎乎的,不放心。”
林晓晓气得拿枕头砸他,心里却是甜的。
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很简单。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,他挑菜她杀价;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,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,他把音量调小,等电影演完才轻轻把她抱到床上;春节她回不了家,他就在除夕夜骑了一个小时的电动车,去她租的房子楼下放烟花。
烟花很廉价,在夜空里只开了几秒钟就散了。但林晓晓觉得那是她见过最美的光。
可是生活从来不会一直美好。
半年前,林晓晓的妈妈突然病了。肝硬化,需要长期治疗。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,她是独生女,不得不想回去的事。
她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三年,好不容易站稳了脚,刚被提拔成项目主管。陈默的工作在这里,他的家人朋友也都在这里。让他跟她回老家,太自私了。
林晓晓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提交了辞职报告。
她没有跟陈默说。直到离职手续办完的那天晚上,她在他面前把行李箱摊开,一件一件往里叠衣服。
“我要回老家了。”
陈默正在厨房炒菜,锅铲停了一下。
“多久?”
“可能,不回来了。”
锅里的油滋滋响,他关掉火,转过身来,手上还带着围裙。
“那我呢?”
林晓晓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行李箱里的毛衣上。
“陈默,我不能让你跟我走。你爸妈在这,你的工作在这儿,你的朋友圈在这儿。”
陈默没说话,重新打开火,继续炒菜。
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。菜很好吃,但林晓晓咽不下去。
“我明天送你去车站。”陈默终于开口。过了一会儿又说:”我妈包的饺子你还没吃过呢,明天让她包点你尝尝。”
林晓晓以为他会说”等我过去找你”之类的话,但他没有,她反而更难过。
火车已经开了一个小时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。林晓晓把保温盒打开,饺子还是热的。她夹起一个放进嘴里,猪肉白菜馅的,很好吃。
她嚼着嚼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对面坐着一个阿姨,看了她一眼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“姑娘,别哭。多大了还哭鼻子。”
林晓晓擦了擦眼泪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火车在下一站停了五分钟。她正想眯一会儿,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默发来的消息。
“你猜我现在在哪?”
林晓晓愣了一下,打字回:”公司?”
“不对。”
“家?”
“也不对。”
“那你到底在哪?”
陈默发来一张照片——火车车厢的连接处,模糊的背景里能看到一排空座位。
林晓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秒钟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站起来,往车厢后面走,一节一节地找。
走到第五节车厢的连接处,一个人正靠在那里看手机,穿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深蓝色卫衣。
“陈默!”
他抬起头,被她吓了一跳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林晓晓冲过去,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她使劲捶了他一下:”你疯啦?不上班了?”
陈默被她捶得缩了缩肩膀,笑着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请了年假。”
“年假才几天?”
“十五天。”
“十五天之后呢?”
“休年假的时候我跟你妈视频了。聊了挺多,她其实挺想让我去的。”
林晓晓愣住了:”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视频的?”
“就你说要辞职那天晚上。我半夜两点找你妈要了微信。”
“你怎么有我微信密码?”
“你生日,猜的。”
林晓晓不知道该说什么,眼圈又红了。
“我妈说了,你从小没吃过苦,她怕你照顾不好自己。放心,我也不会做饭,但我煮的面比你煮的好吃。”
林晓晓扑哧一声笑了,眼泪流进了嘴里,咸咸的,但心里是甜的。
“那你工作怎么办?”
“先请假,实在不行就辞职。我在哪儿都能写代码。”
“你爸妈呢?”
陈默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爸妈刚开始也不同意。后来我把你妈的情况跟他们说了,又带他们去看了你的照片,说你多好多好。我妈问了一句:’她真的要走吗?’我说是。我爸抽了一根烟,最后说了句:’去吧,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扛着。'”
林晓晓再也忍不住了,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火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驶着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打在两个人身上。
陈默拍了拍她的背,像哄小孩一样。
“别哭了,快回座位吃饺子。我妈早上四点半起来包的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吃。”
“那走吧,我座位在你后面四节车厢呢。”
“你买到票了?”
“当然,我又不是逃票上的车。”
林晓晓拉着他往回走,心里那颗悬了几个月的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回到座位上,对面阿姨看见她拉了个男生过来,会意地笑了笑。
“男朋友?”
林晓晓点点头,难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挺好的。”阿姨说,”能跟着来的,都是真心。”
夜深了,火车还在向着远方奔驰。窗外偶尔闪过城镇的灯火,像缀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石。
林晓晓靠着陈默的肩膀,手里还捧着保温盒里的最后一个饺子。
“你说,我们到了之后怎么安排?”
“先去医院看你妈,然后找个房子租下来。我在这边远程工作,工资够我们花的。”
“我妈可能还要住很久的院。”
“那就住到出院。”
“如果一直不好呢?”
陈默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”那就治。”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,”我改改简历,这边的公司也投一投。”
林晓晓没说话,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她想,原来两颗大白兔奶糖,真的可以换来一辈子的糖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但车厢里的灯一直亮着,温暖而明亮。
对面的阿姨已经睡着了。再过几个小时,火车就会到达终点。
一个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