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林是菜市场里卖豆腐的。
他的摊位在东南角,不起眼的位置,但他家的豆腐是整个菜市场最好的。嫩豆腐滑得像婴儿的脸,老豆腐炖一个小时都不散,豆香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。
每天早上四点半,老林就起来磨豆子。石磨是祖上传下来的,少说有一百多年了,磨出来的豆浆又浓又香。老伴在的时候,两个人一起推磨,一个人推一个人添豆子,配合了四十年,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。
老伴走了三年了。
现在老林一个人推磨,一个人添豆子。有时候推着推着,他会恍惚一下,觉得旁边还有个人。
“老林,今天豆腐不错啊。”熟客老赵每天来买一块老豆腐,雷打不动。
“那必须的。”老林用塑料袋装好,递给老赵,”今天来块嫩的不?刚出锅的。”
老赵摆摆手,付了钱走了。他们之间的对话,十几年都没变过。
老林的豆腐摊,有一群固定的顾客。李阿姨每周三来买豆腐皮,说孙子爱吃豆腐皮包肉。小王两口子每周六来,女的买嫩豆腐做麻婆豆腐,男的买老豆腐炖鱼头。还有那对年轻的情侣,每周日来买豆浆,女孩喜欢喝热的,男孩喜欢喝冰的。
老林记得每个人的口味。
那对年轻情侣来的时候,总是牵着手。女孩挑豆浆的时候,男孩就在旁边看着她笑。老林有时候会多给他们一勺,说:”多喝点,对身体好。”
后来,那对情侣不来了。
老林等了两周,没见人。第三周,男孩一个人来了,瘦了一圈,眼睛里没有了光。
“小林,今天一个人?”老林问。
“嗯。”男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”她家里不同意,回老家了。”
老林没说话,给他打了三袋豆浆,两袋热的,一袋冰的。
“拿着。”
“林叔,我给钱。”
“拿着。”
男孩沉默了一会儿,接过豆浆,走了。
又过了两个月,男孩又来了,身边跟着女孩。两个人还是牵着手,但这次女孩的左手无名指上,多了一圈细细的银色。
“林叔!”男孩的声音亮了很多,”我们要结婚了!”
“好,好。”老林笑得眼睛眯成了缝,一人给他们塞了一袋豆浆,”这顿老林请。”
后来老林才知道,男孩一个人坐了一千多公里的火车去找女孩,在她家楼下站了一整夜,终于把女孩父母感动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家在哪的?”有人问。
“她以前跟我说过,”男孩说,”她家门口有棵老槐树。”
就凭这个,他找到了。
再后来,他们结了婚,搬到了菜市场附近住。每个周末,两个人都来买豆浆。再后来,多了个孩子,一家三口来。孩子会说话了,奶声奶气地喊:”林爷爷,豆浆!”
老林就笑呵呵地给他一小杯,让孩子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件宝贝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一天又一天。
有人问老林,你一个人起早贪黑的不累吗?
老林想了想,说:”累啥呀,推磨的时候,觉得她还在旁边呢。再说了,来买豆腐的都是老熟人,一天不见,怪想的。”
菜市场要拆迁的消息传来的时候,老林已经七十三了。
消息传了半年,一直没动工。有人说快了,有人说还早呢。老林不管那些,每天照常磨豆子、卖豆腐。
“老林,拆迁了你打算干啥?”老赵问。
老林想了想:”不知道,可能会在哪个小区门口支个摊吧。”
“都七十多了,还卖?”
“不卖豆腐,我这手闲着难受。”
后来,拆迁的事就不了了之了。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,豆腐摊还是那个豆腐摊。
有一天,那对年轻情侣——现在已经不年轻了,孩子都上小学了——来买豆腐的时候,女孩突然说:”林叔,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喜欢来你这儿买豆腐吗?”
老林摇摇头。
“因为这里的豆腐有我小时候的味道。”女孩说,”我家以前住城东,也是有个卖豆腐的老大爷,你跟他身上有一样的感觉。”
老林没接话,手里的塑料勺轻轻搅动豆浆。
“什么感觉?”
“踏实。”女孩说,”就是不管外面怎么变,你这里总是不变的感觉。”
老林笑了笑,把豆浆递过去:”趁热喝。”
夕阳从菜市场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老林的豆腐摊上。白色的豆腐泛着微微的光,像一块块温润的玉。
那对夫妻走了,牵着手,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。
老林看着他们的背影,慢慢地收拾摊位。
明天早上四点半,他还会起来磨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