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河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,树下一个简陋的狗窝,里面住着一条大黄狗。
这条狗没名字。村里人见了它,都喊一声”大黄”,它便摇摇尾巴。它是条土狗,毛色黄中带黑,左耳朵缺了一小块——那是小时候跟野猪搏斗留下的。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,有人说它是隔壁村跑来的,有人说它是镇上人丢的。总之,它在河西村安了家,一住就是十二年。
十二年,足够一个孩子从襁褓长成少年,也足够一条狗从莽撞走向苍老。
大黄最亲近的人,是村里的周大爷。
周大爷七十多岁,独居,老伴走了八年,儿女都在城里。他每天两件事:去村口老槐树下下棋,傍晚到河边坐一坐。大黄就跟在后头,不紧不慢地,像一道移动的影子。
“大黄,走了。”周大爷傍晚吃完饭,把碗筷一收,朝门口喊一声。大黄就从窝里钻出来,抖抖毛,走在前面领路。
村道两旁是稻田,七月的时候稻花正香,风吹过来金灿灿的一片。大黄走几步回头看看周大爷,确认他跟上了,再继续走。周大爷背着手,烟杆叼在嘴里,慢悠悠的。
这条路他们走了快十年。
河边的石头被周大爷坐得溜光。他坐在那里,看水流,看远处的山,发呆。大黄趴在旁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闭着,耳朵却一直竖着。只要河那边有人路过,它耳朵动一动,确认没有危险,又耷拉下去。
村里的孩子们喜欢大黄。放学了,书包往家里一丢就跑出来喊:”大黄!大黄!”大黄便从窝里出来,让孩子们摸它的脑袋。有胆大的孩子骑到它背上,它也不恼,就那么站着,等孩子自己滑下来。
周大爷有时候会跟大黄说话。
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?”他坐在河边,自言自语。大黄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他的手。
“你倒是自在,吃了睡,睡了吃。”周大爷笑笑,摸摸它的头。”不像人,操心的事太多。”
大黄”呜”了一声,像是听懂了。
那年冬天,周大爷病了。
起初只是咳嗽,他没当回事,照常去下棋、去河边。大黄却不一样了。它不再走前面,而是跟在周大爷身后,时不时用鼻子顶他的腿,好像怕他摔倒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周大爷摆摆手,”就是有点感冒。”
但感冒拖了一个月没好转。周大爷的儿女从城里回来,带他去镇上医院。大黄追着车跑了好远,直到车拐过山脚看不见了,它在路中间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大黄没有回狗窝。它趴在村口的马路边,望着车开走的方向。有人给它端了饭来,它闻了闻,没吃。
第二天,有人从镇上捎话回来:周大爷住院了,要住一阵子。
大黄好像听懂了。它不再趴路边了,但也不怎么吃东西。村里的人往它碗里倒肉汤,它喝两口就停下,瘦了一圈。
它还是每天去河边,但不再趴在石头旁边,而是站在河岸上,对着水发呆。有个孩子说:”大黄在想周爷爷。”
一周后的傍晚,天快黑了,大黄突然站起来,朝着村口的方向跑。
有人看见它沿着公路跑,四条腿迈得飞快,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。
从河西村到镇上,要翻两座山,走十几里路。天越来越黑,路上没有灯,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扫过路边,能看到一条黄狗低着头拼命跑。
大黄不认识去镇医院的路。它凭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它跑到半路的时候,天下起了雨。冬天的雨又冷又密,打在它身上,毛湿透了贴在皮上。它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停。公路边的水沟涨了水,它踩着泥泞的路面继续跑。
有一个夜班的司机后来回忆,说他那天晚上开车路过那段山路,车灯照到路边有一团黄乎乎的东西在动,停下来一看,是一条狗。浑身湿透了,嘴里呼着白气,四条腿都在打颤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它看了我一眼,又往前跑了。”司机说,”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。”
黄狗跑了两个多小时。
镇医院在镇子东头,大黄到了镇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医院大门的灯还亮着。
大黄站在医院门口,浑身湿淋淋的,泥巴裹了半条腿。它朝大门走了两步,门是关着的。它用爪子扒了扒玻璃门,没有用。
它绕着医院转了一圈,找到了侧面的一个窗户。那窗户开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白光。大黄跳起来,前爪搭在窗台上,朝里面看。
那是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,正对着楼梯口。护士值班的时候开了窗透气。
大黄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它退后几步,助跑,跳——第一次够到了窗沿,但爪子滑了一下,摔在地上。它站起来,抖抖身上的水,又退后。
第二次,它跳得更高,前爪扒住了窗沿,后腿在墙上乱蹬。墙是瓷砖的,滑,但它硬是蹬出了几条泥印子。它把上半身撑上窗台,然后整个翻了进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大黄的爪子踩在瓷砖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它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一间一间地嗅。有些门关着,它就在门口站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在三楼的走廊尽头,它停下了。
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大黄用鼻子顶开门,走了进去。
周大爷靠在病床上,正在看窗外的雨。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来,看见门口站着一条湿漉漉的、瘦了一圈的黄狗,正望着他,尾巴慢慢地摇了一下。
“大黄?”
大黄走到床边,把湿漉漉的脑袋搁在床沿上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周大爷的手。
周大爷愣了半晌,然后把手放在大黄的头上,慢慢地摸了摸。
“你咋找来的?”
大黄没有回答。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床沿上,看着周大爷,尾巴又摇了一下。
护士后来发现了走廊上的脚印,一路追到病房,看见一条泥狗蹲在床边,吓了一跳。但她没有赶它走。因为她看到老人的脸上,有了一种好多天没见过的笑。
周大爷在医院住了十二天。大黄就白天趴在医院后院的墙角,晚上偷偷翻窗户进去陪他。护士们心照不宣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有人把自己的午饭分出一份来,放在后院的墙根下,大黄就默默地吃了。
周大爷出院那天,是儿女开车接的。大黄跟着车跑了一路,但这次它没有再掉队。它跟在车后面,一路跑回了河西村。
那天傍晚,太阳出来了,暖暖地照在村道上。周大爷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大黄趴在他脚边,尾巴在地上画着圈。
他们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。下棋,去河边,发呆。只是周大爷走得慢了些,大黄也走得慢了些。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像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。
春天来的时候,大黄更老了,眼睛有些浑浊,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跛。它不再追着孩子们跑了,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周大爷的脚边。
五月的一天早晨,周大爷起来,发现大黄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他。他去狗窝看了看,大黄蜷缩在里面,呼吸很轻很慢,眼睛半睁着。
周大爷把大黄抱出来,抱到院子里的太阳底下。大黄瘦了很多,抱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周大爷坐在它旁边,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摸着它的头。大黄的尾巴动了动,但没有抬起来。
“你陪我十二年了啊。”周大爷的声音很轻。
大黄看了他一眼,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,暖暖地照在院子里。大黄闭上了眼睛。
周大爷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傍晚的时候,他把大黄抱到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,在它趴了十年的地方,挖了一个坑。村里的年轻人要来帮忙,周大爷摆摆手,自己一锹一锹地挖。
埋好之后,他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。不是墓碑,就是河边捡的一块白色鹅卵石,光滑的,像大黄趴在那里。
从那以后,周大爷还是每天傍晚去河边。他坐在那块石头上,看水流,看远处的山,发呆。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,好像旁边还有什么东西在听。
“天要凉了,多穿点。”
“今天吃了鱼,味道不错。”
“孩子们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说完了,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慢慢地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看那棵树,说了句什么。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但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,哗啦啦地响了一阵,像是在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