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是个花匠。
他在城南开了间小花店，不大，但一年四季都有花开。春天的海棠，夏天的栀子，秋天的菊，冬天的水仙。他养的花，颜色格外好，花期格外长。有人问他秘诀，他笑笑说：”用心就行。”
老张四十岁那年娶了媳妇，叫阿兰。阿兰也爱花，每天在店里帮忙，摆弄花花草草，手上全是泥土，脸上的笑就没断过。
结婚第三年，阿兰生了一场大病。
病好了，眼睛却看不见了。
老张把花店关了。阿兰说不用关。老张说，我要在家陪你。
后来花店又开了。是阿兰坚持的。
“你不去卖花，我在家里也闷。你去店里，晚上回来跟我说说今天卖了什么花。”
老张同意了。
每天早晨，他出门之前，在阿兰手里放一朵花。
放在她手心的时候，他会说：”今天的，摸摸看。”
阿兰用手指轻轻抚摸花瓣。摸完了，她说：
“月季。粉色的。”
老张笑了。他种的月季，确实是粉色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粉色？”
“猜的。”
后来阿兰越来越厉害了。摸花瓣知道是什么花，摸叶子知道是什么颜色。她说，每一种花有每一种花的脾气。玫瑰的叶子厚实粗糙，是深绿色的。栀子花的叶子光滑油亮，是翠绿的。康乃馨的花瓣边缘有细细的锯齿，是淡粉或白色的。
她摸完了，老张就把花插在她床头的玻璃瓶里。
这个习惯持续了很多年。
有一天，阿兰摸着老张递过来的花，忽然哭了。
老张慌了，问她怎么了。
阿兰说：”这朵是路边摘的野花。”
老张愣住了。
阿兰说：”我虽然看不见，可我摸了十几年你递给我的花。你店里的花，每一朵都是你用心种的，每一朵都有你的温度。可是今天这朵，没有。”
老张蹲下来，握着她的手说：”今天早上起晚了，店里新进的花还没拆包。我怕你等，就在路边摘了一朵。”
阿兰破涕为笑。
那年秋天，老张的花店门口多了块牌子：盲人可触摸选花。他在店门口专门摆了一排花，放低了，让盲人朋友可以蹲下来，用手摸花瓣，闻花香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。
老张说：”有人摸得到颜色，有人看不到。我给看不见的人，种一点摸得着的颜色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，夕阳照进花店，落在门口的栀子花上。白色的花瓣微微泛着金光。
阿兰站在花架后面，虽然看不见，但她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