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公园南门口,有一个拉二胡的老人。
他姓孟,大家都叫他孟师傅。六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花白,背微微有些驼,坐在一把折叠小马扎上,腿上的二胡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琴筒上的蟒皮磨得发亮,琴杆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。
孟师傅拉二胡的时候,眼睛是闭着的。
他拉的曲子没有名字,是他自己编的。有时候像风吹过竹林,有时候像雨打在芭蕉叶上,有时候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调子悠长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,但又不让人觉得沉重。
公园里散步的人,大多数已经习惯了孟师傅的存在。有人在长椅上坐着听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有孩子好奇地停下来看,被家长拉走。只有一个人,几乎每天都在。
那个人姓周,退休教师,七十出头。他总是在下午四点半左右出现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,不紧不慢地走到南门口,在离孟师傅三四米远的地方站定。他不坐,就那么站着,双手捧着保温杯,听完一首曲子,转身离开。
整个过程中,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。
这种默契持续了三年。
有一天,周老师没有来。
孟师傅拉完了一首曲子,睁开眼睛,看了看老周平时站的位置——空的。他没在意,继续拉下一首。
第二天,老周还是没有来。
第三天,第四天,一个星期过去了,老周始终没有出现。
孟师傅心里有些不安,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。他只知道老周姓周,退休教师,其他的一无所知。
又一个星期过去了。孟师傅每天下午拉完第一首曲子,都会睁开眼睛,朝那个方向看一眼。那个位置始终是空的。
第三个星期的一天下午,孟师傅正在拉一首新编的曲子,拉到一半的时候,他感觉到什么,睁开眼睛。
老周站在那里,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女人,看模样应该是他女儿。
孟师傅手里的弓停了。
老周笑了笑,朝他点了点头。孟师傅也点了点头,继续拉。
那首曲子拉完之后,老周的女儿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孟叔叔,这是我爸让我给您的。”
孟师傅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,放在琴盒旁边。
“你爸怎么了?”
“中风。”老周的女儿说,”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,昨天刚出院。”
孟师傅沉默了半晌,目光落在不远处站着的周老师身上。他的右手微微颤抖,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拖。
“他还能走。”
“医生说,要多活动。”
孟师傅点了点头,拿起信封,递给老周的女儿:”拿回去,我不要。”
老周的女儿愣住了。
“告诉你爸,”孟师傅说,”明天下午四点半,我在这儿等他。他要是能来,就比什么都好。”
老周的女儿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孟师傅,红着眼眶接过了信封。
第二天下午四点半,周老师来了。走得很慢,他女儿在一旁扶着。孟师傅已经坐在老位置上,调好了琴弦。
周老师在老位置上站定,松开了女儿的手。
孟师傅没有看他,闭上眼睛,拉了一首曲子。
那首曲子跟平时的不一样。调子很轻,很缓,像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照在草地上。中间有一段,琴声忽然变得明亮起来,像是有人在笑。结尾的部分,琴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中。
周老师听完,没有立刻走。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老孟,这首叫什么?”
孟师傅睁开眼睛,想了想,说:”叫《走着走着》。”
周老师笑了。
从那以后,周老师每天都来。有时候他女儿陪着,有时候他自己来。他走路越来越稳,右手的颤抖越来越轻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,周老师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把二胡。
“老孟,教我拉吧。”
孟师傅看了看他那把二胡——崭新的,木材纹路清晰,琴皮紧绷,看得出来是上了档次的琴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孟师傅没再说什么,把自己的马扎让出一半,开始教老周拉空弦。
内弦,外弦。内弦,外弦。
两个老人,一把旧琴一把新琴,在公园南门口的夕阳里,吱吱呀呀地拉着最简单的声音。
路过的行人没有注意到,那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。
只是从那以后,每天下午四点半,中山公园南门口的二胡声,变成了两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