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尽头,有一个画糖画的姑娘。

她叫小满,二十五六岁,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坐在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后面。车上支着一块白色的大理石板,旁边是小火炉,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铜锅,里面熬着金黄色的糖稀。

小满的爷爷是镇上最后一位糖画艺人。老爷子走了一年多了,把手艺留给了她。

糖画这行当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。一把铜勺,一锅糖稀,一块石板,趁热画,一气呵成。快的时候十几秒就能画出一条龙,慢的时候要一分多钟才能画好一只凤凰。手要稳,心要静,糖稀的温度要刚好——太热了会流淌变形,太凉了又拉不开丝。

小满学了这个手艺八年,从十八岁学到二十六岁。

夜市上人来人往,卖衣服的、卖烧烤的、卖小饰品的,热闹得很。小满的摊位在最角落,灯光也最暗,但她的生意还不错。带孩子来的家长,总会给孩子买一个。小满画得好看,小兔子有长耳朵,蝴蝶有细触角,十二生肖每一个都画得活灵活现。

有一天下雨,夜市很冷清。小满撑着一把大伞,守着炉子,没什么生意。雨滴打在伞面上,啪嗒啪嗒的。

一个年轻男人跑过来躲雨,穿着一件灰色衬衫,半边肩膀都淋湿了。他站在小满的伞沿下,看了看她的摊子。

“还做吗?”他问。

“做的。”小满说。

男人看了看价目表,说:”帮我画一个吧。画什么都行。”

小满舀了一勺糖稀,手腕微倾,金黄色的糖稀像一根细线一样落在石板上。她画得很快,没有停顿,十几秒的工夫,一条鱼就成形了——鱼身圆润,鱼尾上扬,像刚从水里跃出来。

她拿竹签压上去,等了几秒,用铲刀轻轻一铲,递过去。

男人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,没有吃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属鱼?”

小满愣了一下:”还有属鱼的?”

男人笑了:”没有,我开玩笑的。我刚好属猪。”

小满也笑了。她想了想,说:”那我再给你画一个,不算钱。”

她又舀了一勺糖稀,这次画得慢一些。一头小猪,圆滚滚的,鼻子翘着,尾巴卷成一个圈。

男人接过去,端详了半天,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。

他说:”你画的小猪是笑着的。”

后来那个男人经常来。

他姓陆,在附近的医院做康复治疗师。每次下了班,他就绕到夜市来,在小满的摊前站一会儿,买一个糖画。有时候买龙,有时候买马,有时候什么也不买,就站在那里看小满画。

“你不腻啊?”小满有一次问他,”天天看。”

“不腻。”他说,”我觉得你画画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
小满的手没停,但耳朵尖红了。

入秋以后,夜市的生意渐渐淡了。天气转凉,出来逛的人少了,小满的糖画摊前有时候一晚上也来不了几个人。

有一天晚上,快收摊的时候,那个男人又来了。

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在摊前站了一会儿,说:”你愿意不愿意,去我们医院门口摆摊?”

小满抬起头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我们医院有个康复科,”他说,声音有点紧张,”一些病人恢复得慢,心情不好。我想,要是有人能画个糖画给他们看看,他们可能会开心一点。”

小满想了想,说:”那我明天去。”

第二天下午,她第一次白天出摊。三轮车推到康复中心的院子里,在桂花树下支了起来。

那些病人有的坐着轮椅,有的拄着拐杖,慢慢地围过来。小满给他们画。一个小朋友要了一条龙,一个老奶奶要了一朵牡丹花,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中年人要了一只展翅的鸟。

那天傍晚,小满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,陆医生从楼里走出来。
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
“来。”小满说。

她推着三轮车往外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话。

“喂。”

陆医生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她。

小满的声音不大,但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他耳边。

“你属什么我就画什么。属龙画龙,属虎画虎。一辈子都给你画。”

陆医生站在桂花树下,笑了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
那年冬天,康复中心的院子里多了一个固定的糖画摊。晴天在桂花树下,雨天在走廊尽头。

来买糖画的病人越来越多。有人说,吃了小满的糖画,心情好得快一些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但那个康复科的治愈率,确实比往年高了不少。

有人问小满,打算在这里摆多久。

小满想了想,看了一眼康复科的门,说:”糖在,锅在,他也在,就不走了。”